第一百三十七期荐语
安永全先生的《我的高考》,以质朴无华的笔墨,记录了自己从辍学拉车、深陷困境,到偶然得知可自修高考,进而克服外语难关、日夜苦读,最终逆袭圆梦的真实历程。文章不事雕琢,却于平淡叙述中藏着最动人的力量,将普通人不甘平庸、奋力突围的执着,融入每一段文字里。品读此文,可读懂一段平凡人逐梦的过往,感受坚持与热爱的力量,也能在字里行间,看见奋斗本身最动人的模样。
2026年高考在即,愿昌乐一中所有高三学子笔锋所至,梦想开花,金榜题名,再创辉煌。
本期推荐人:高一语文 于娜
我的高考(有删改)
安永全
晚来有闲,到康杰中学高三的文科班看了看就要面对高考的同学们,或者说是备受磨难的孩子们。三十八年前靠自修两次高考之事涌上心头,多少年来我羞于谈这些事,真的发生过吗?不提也罢,但几天下来却又恍恍惚惚神不守舍,终于还是按捺不住把它写了出来。如果这篇并不优秀,当时的心理也不健全,但确是真实的东西,能为一些同学们增加一点勇气,我将是非常高兴的。
我愿把我经历了失败的成功献给你——希望你能用避免了失败的成功回赠我。
没上高中,我也要考大学
我没有上过高中。
我至今都为此感到遗憾。
我于一九六零年在霍县初中毕业,学习成绩属于前五名,那一年开学并不考试,而是分配,我自然是要被分配上高中的,但我知道不行——家里的情况不行。
当时我家住在县城,八口人,弟兄六人我为长,父亲是售货员工资三十四元,母亲早就对我说,上完初中就别上啦,不然弟妹们连小学也上不成,能认得钱就行啦……
我总是说不出来话来。
毕业离校的那一天,我把脸贴在霍县中学的匾牌上,泪流满面。
以后,我当过小商贩,小工区装卸工,什么样赚钱就干什么。那时的工作很好找,但学徒工赚钱又很少,我的年龄也不到。后来,我终于找到一份固定的工作,就是拉人力车,主要是从离城十里路的副食品加工厂给霍县四个副食品店送酱油、醋,活少时就从大沟煤矿拉煤上街卖,一天大概能赚四元。
那年,我十五岁。
当时,霍县的东大街是一条长坡,用砖石和碎石铺的,坑坑洼洼,而第四副食品店又在坡顶上。拉车时,我狠低着头,伸长脖子,腰弓得几乎贴住地面,两手紧抓着辕杆,拼力向前,汗水常把眼睛打湿,前路一片迷茫。到最陡的地段,我简直怀疑自己是否长着腿,不然,怎么麻木得一点感觉都会没有呢?
不管寒暑,不管风雨,我每天都要在这条长坡似的大街头上,展览一两回自己的狼狈。一九六一年的端午节,我多拉了一百斤,在东大街的最陡的地方,由于用力过猛,挣断了肩上的拉绳,脸撞向了地面,开了红花,失控的平车向后骤滑,穿过路边的行人和小摊。遇阻而翻过来,车上拉的酱油和醋满街乱流,惊叫声和责骂声混为一片。
当我终于糊里糊涂地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,承受着被撞伤的行人无情的责骂和拳打脚踢,面对着围观的人群中冷淡的目光,看着从脸上抹下的双手鲜血,特别是发现围观的人群里竟然有我初中时的同学,我脆弱的自尊心终于被撕破了,竟横躺在地上号啕大哭!
古云:男儿有泪不轻弹,我从小就不是一个好男儿。
但我终于明白了,生活不相信眼泪。
穷,真是太可怕了,太残酷了。
因为穷,你就要忍受痛苦和屈辱;因为穷,一样的胳膊一样的腿,人家能上高中,你就要天天拉平板车。人家能上大学,高中,而你的青春就只能这样被消磨。
大学,那时我根本就不知道它是什么样。在想象里大学里的一切都放光芒,大学里的人都伟大高尚,前途无量,出来就能当教授、科学家、作家、将军、首长……更别说让全家吃饱穿暖!大学啊,那是我从小如痴如迷、如饥如渴的想往,为什么就和我无缘呢?
什么上帝,什么神仙,什么沉沉大地,什么朗朗苍天,苍天啊!你究竟有没有长眼?
苍天有眼
一九六一年秋天,我给澡堂送煤时,认识了高中学生谢俊杰(现任临汾市文联主席),闲淡中,他说:高考招生简章中有一句话,招生对象是高中毕业和具有同等学力的社会青年,后一类对象大概就是指你这号没有上过高中的人,你可以考文科,文科只考语文、政治、历史、地理和俄语,不考数理化。
天啊!真是这样吗?我问。
我到教育局再给你问问,他说。
第三天,他拿给我一份去年招生简章,并告诉我教育局肯定的回答,但又告诉我,教育局的人说,没上高中考大学,在霍县可是没有先例。
我惊喜异常,暗暗下决心,我决不能这样活,我要自修考大学,什么先例不先例,我就为什么不能成为先例呢?
阴暗的心灵的天空透出了一丝亮光。
我很快就找齐了文科的全部课目,堆起来像座小山,又把家里放杂物的小房开辟成学习间。我订了学习计划和时间表,早上六点起床学到八点,吃饭后去干活,下午六点再学习到十二点,除了拉车就是学习,什么都有不干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不想,一本书一本书地啃,一段一段地念,一道题一道题地攻,一个词一个词地过,雷打不动,军令如山,三年课程两年半学完。
但是,没多久,我就发现,当初实在是意气用事,可谓不以其事,不知其难呀!
最难学的是俄语,我以前就根本没有接触过任何外语,翻开一看,哎呀!世界上怎么还有这样古怪的字呢?我越看越犯愁,越看越沮丧,好几夜,我就对着天书般的俄语课本在发愣,听着院里的鸡叫声,看着窗外越来越亮,一筹莫展,心情坏到极点,就拿起根棍子,又敲桌子,又打干墙,胡喊乱骂。
中国人为什么要学习外国语言呢?人家苏联高考又不考咱汉语,咱们为什么要考俄语呢?真他娘的!
可是顶什么用呢?我越骂越感到绝望,后来只好到霍中去找我曾经的化学老师,那时他也教俄语。
张老师非常同情我,但又说,外语不是其他课,在家自修根本不可能,可他还是答应利用晚自习后在他家教我,然而去了几次后,我就觉得不行。张老师家四口人,房子很小,母亲卧病在床,爱人上班,孩子上学,第三次去时,他爱人的脸色很不好看,学习中间,他爱人还和他吵起来,使我非常难堪。
我已记不清,我是怎样走出张老师家的,只是觉得怎么也不能来了,谁想张老师又半路上追上我来赔情道歉,弄得我更加尴尬。他又告诉我不如让我上初中的弟弟双全在家教我(那时的霍县中学也开了俄语课),学起来方便一点。根据前几年高考俄语试题的情况,初中俄语知识要占60%的量,如果把初中课程学懂了,能考40分左右,其他四门考得特别好,补上俄语的失分,也许会有机会达到分数线,但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,这是很难很难,不是一般的难。
亲爱的张老师啊!我将永远永远记住你的恩情,在那时,只有你把我当人看,当你的学生看。
以后,我就以我弟弟为俄语之师了,他现学现卖,虽然他水平有限,他的进度也完全制约着我的进度,但比此前有较大的改观。每天早上,我外出拉车前,我在两个胳膊上写五个单词,一边拉车一边念,念一遍俄语再念一遍俄译文,到第二天早晨再复习一遍,对了,擦掉再换十个单词写上,好几次,念着、念着,把车撞到了人身上,好几次过往汽车几乎撞在我身上。我已经顾不了这些了,一定要搬动俄语这座大山,全搬不动,也要搬它一少半。
其他几门课,我除了地理课辅之以画图的方法外,基本上都用中国最传统的学习方法——背课文。背呀背……背呀背……
在家学习的时候背,拉车时边拉边背,平时走路背,吃饭时心里背。有时集中一门背,有时五门课文叉着背,没人时大声背,有人时小声背,能背下去就继续往下背,背不下去就查随身带,再背。新学的要十遍八遍地背,已经背过的也要反复地背,背得人晕头转向,背得人心烦意乱,背得人脑袋好像要爆炸,嘴也快要说不出来话,古今中外,政、史、文、理内容那么多,跨度那么大。
可我只有一个念头:必须考上,必须考上!考上了,我就能走出这座小城,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,就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就能不再拉平板车,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!
那些日子,我没有休息过一天,没有娱乐过一刻,甚至没有好好睡过一觉。累了,就趴在桌子上歇一会儿;困了,就用冷水洗把脸;饿了,就啃一口冷馍馍。别人在享受青春的惬意,我在苦读中与命运较量;别人在抱怨生活的琐碎,我在坚持中向梦想靠近。我知道,我没有退路,唯有奋力向前,唯有咬牙坚持,才能冲破困境,迎来曙光。
高考那天,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,带着简单的文具,走进了考场。没有家人陪伴,没有老师叮嘱,只有一颗坚定的心,支撑着我完成了每一场考试。走出考场的那一刻,我没有忐忑不安,只有一种释然——我拼尽了全力,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没有辜负自己。
后来,我如愿考上了大学,走出了霍县,改变了自己的命运。回望那段备考岁月,那些日夜苦读的时光,那些咬牙坚持的瞬间,都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回忆,也成了我面对人生风雨时,最坚实的力量。
同学们,高考从来不是一场轻松的旅程,它需要我们付出汗水,需要我们承受孤独,需要我们直面挫折。但请记住,每一次挑灯夜读,都是在为梦想铺路;每一次咬牙坚持,都是在向成功靠近。你们比我更幸运,有老师的指引,有家人的陪伴,有优越的学习条件,更没有理由退缩,没有理由放弃。
不必畏惧迷茫,不必焦虑彷徨,那些看似艰难的日子,终会成为你们青春里最耀眼的勋章。请相信,努力就有回报,坚持终会开花,愿你们以笔为剑,以梦为马,在高考的战场上,全力以赴,不负韶华,不负自己,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,书写属于自己的辉煌!
作者简介:安永全,出生于1945年8月生人,山西霍州人,2020年10月逝世,高级记者。安永全从1970年开始发表作品,2009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,曾任运城市政协党组书记、主席等职。作为一名作家,安永全曾著有小说《明天》,散文《游云邱山》《悠悠长街》《夜宿独家村》《琢磨日本》《我看美国》《我的高考》,散文集《我的高考》。据安永全友人回忆,2001年高考前夕,时任运城市委副书记的安永全去康杰中学看望正在复习的学子们,触景生情地写出了《我的高考》,后在教育界广为传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