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五期荐语
这是一篇将“形、事、情、理”完美结合的散文佳作。文章以“美丽”为主线——从居里夫人庄重的外在形象,到她艰苦卓绝的科学探索,再到淡泊名利的人格境界,最后升华为一种“理性的美丽”。全文既生动可感,又富有哲理深度,特别适合中学生在品味语言的同时,思考人生的价值与意义。
本期推荐人:高二政治 付莹莹
跨越百年的美丽
梁衡
1998年是居里夫人和她的丈夫发现放射性元素镭一百周年。
一百年前的1898年12月26日,法国科学院人声鼎沸,一位年轻漂亮、神色庄重又略显疲倦的妇人走上讲台,全场立即肃然无声。她叫玛丽·居里,她今天要和她的丈夫皮埃尔·居里一起,在这里宣布一项惊人的发现:天然放射性元素镭。本来这场报告,她想让丈夫来作,但皮埃尔·居里坚持让她来讲,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一个女子登上过法国科学院的讲台。
玛丽·居里穿着一袭黑色长裙,白净端庄的脸庞显出坚定又略带淡泊的神情,而那双微微内陷的大眼睛,让你觉得能看透一切,看透未来。她的报告使全场震惊,物理学进入了一个新时代,而她那美丽、庄重的形象也就从此定格在历史上,定格在每个人的心里。
关于放射性的发现,居里夫人并不是第一人,但她是关键的一人。在她之前,1896年1月,德国科学家伦琴发现了X光,这是人工放射性;1896年5月,法国科学家贝克勒尔发现了天然放射性。尽管这都还是偶然的发现,居里夫人却对此提出了新的思考:其他物质有没有放射性?别人在海滩上捡到一块贝壳,也许仅仅是把玩一下,她却要研究这贝壳是怎样生、怎样长、怎样冲到海滩上来的。别人摸瓜她寻藤,别人摘叶她问根,是她提出了“放射性”这个词。两年后,她发现了钋,接着发现了镭。
为了提炼纯净的镭,居里夫妇搞到一吨可能含镭的工业废渣。他们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,一锅一锅地进行冶炼,然后再送到化验室溶解、沉淀、分析。化验室只是一个废弃的破棚子。玛丽终日在烟熏火燎中搅拌着锅里的矿渣,她衣裙上、双手上,留下了酸碱的点点烧痕。一天,疲劳至极,玛丽揉着酸痛的后腰,隔着满桌的试管、量杯问皮埃尔:“你说这镭会是什么样子?”皮埃尔说:“我只是希望它有美丽的颜色。” 经过三年又九个月,他们终于从成吨的矿渣中提炼出了0.1克镭。它真的有极美丽的颜色,在幽暗的破木棚里发出略带蓝色的荧光。
这点美丽的淡蓝色荧光,融入了一个女子美丽的生命和不屈的信念。这项开辟科学新纪元的伟大发现,不该落在一个女子头上,却偏偏落在了她的头上。千百年来,漂亮就是一个女人的最高荣誉、最大资本。只要有幸得到这一点,其余便不必再求了。居里夫人是属于那一类很漂亮的女子,她的肖像如今挂遍世界各国的科研教学机构,我们仍可看到她昔日的风采。但是她偏偏没有利用这一点资本,她的战胜自我也恰恰就从这一点开始。她以25岁的妙龄,面对追求者如潮而不心动。她有大志,有大求。她知道只有发现创造之花才有永开不败的美丽。她甘愿让酸碱啃蚀柔美的双手,让呛人的烟气吹皱她秀美的额头。
居里夫人的美名从她发现镭那一刻起就流传于世,迄今已经百年。她一生共得了10项奖金、16种奖章、107个名誉头衔,特别是两次诺贝尔奖。她本可以躺在任何一个荣誉上尽情享受。但是她视名利如粪土,她将奖金赠给科研事业和战争中的法国,而将奖章送给6岁的小女儿去当玩具。上帝给的美形她都不为所累,尘世给的美誉她又怎肯背负在身呢?凭谁论短长,漫将浮名换了精修细研。她一如既往,埋头工作到67岁离开人世,离开她心爱的实验室。直到她死后40年,她用过的笔记本里还有射线在不停地释放。
爱因斯坦说:“在世界的所有著名人物中,玛丽·居里是唯一没有被盛名宠坏的人。”她让我们明白,人有多重价值,是需要多层开发的。有的人止于形,以售其貌;有的人止于勇,而逞其力;有的人止于心,只用其技;有的人达于理,而用其智。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,大智之人,不耽于形,不逐于力,不恃于技。他们淡淡地生活,静静地思考,执著地进取,直到踏上智慧高地,自由地驾驭规律而永葆一种理性的美丽。
在一般人要做到两个自知,排除干扰并终生如一,是很难很难的,但居里夫人做到了。于是她成了一位挺立在智慧高地的伟人。
作者简介:梁衡,1946年生于山西霍州,当代著名散文家、学者、新闻理论家。代表作有散文集《觅渡》《把栏杆拍遍》《晋祠》《壶口瀑布》及科普作品《数理化通俗演义》等。其创作情理交融,语言凝练,擅写山水风物与历史人物,文风兼具诗意与哲理,多篇作品入选中小学语文教材。